《心经》,让我心惊。不是因为它的题材(亲生父女之间具有乱伦嫌疑的情爱纠葛),也不是因为作者调遣故事情节的精心设局和步步为营,而是觉得,这样的题材,不应由23岁的年龄去触碰!而张爱玲不但碰了,碰得还那么漫不经心,竟显出“不过如此”的坦然心境。虽说想象是作者的翅膀,有了它,可在文字世界里任由翱翔,但,再坚硬的翅膀顶多凑为右翼,想要翱翔还需另侧的左翼去支撑、去平衡。右翼是想象,而左翼,则是阅历。省掉阅历这层轻纱,仅凭想象,张爱玲就已洞察到华丽旗袍下的满目苍凉,用清冷的笔调道出了“爱与欲”的层叠重合(或貌合神离)。不由我心起惊疑,再起敬意。
直到读完《小团圆》(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年4月出版),之前的所有惊疑才慢慢化解。前几章犹如迷宫,无序的人物出场、繁乱的细节雕琢、主角的突兀自语……等,都障碍着我的阅读情绪,直到邵之雍出现后,才峰回路转地好读起来。“这是一个爱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1976年4月22日,张爱玲给挚交宋淇夫妇的信中这样描述《小团圆》。在信中,她从不回避,邵之雍就是写胡兰成,而盛九莉的故事,正是“自己来揭发的好”。张爱玲说:“女人对男人的爱,是带有崇拜性的”。所以《心经》里亲生父女之间具有乱伦嫌疑的情爱纠葛,她可用“不过如此”的心境去坦然着墨,因为,那种爱,只是女儿对父亲崇拜的产物;所以,因“她狂热的喜欢他一向产量惊人的散文”,“他走后一烟灰盘的烟蒂,她都捡了起来,收在旧信封里”, “他迎上来吻她,她直溜下去跪在他跟前抱着他的腿,脸贴在他腿上”……最诡异的是,张爱玲的小说虚拟人物和周遭的现实人物都奇迹般地团圆在这本小说里,依次出场、依次退隐,各色人物挤满了舞台。
没看《小团圆》前,对张爱玲匪夷所思的想象能力惊疑四起。看完后才发现,她的生长环境早已把厚重的阅历凿入她的血液,不用她去过分依赖想象,从周遭信手拈来的情景,稍微润饰,便可造就出充满奇异的故事。右翼是想象,而左翼,则是阅历。她是一只双翼齐坚的奇鸟。
(2009年7月4日《保定晚报 新闻周刊》之“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