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GOOGLE和WIKIPEDIA盛行的时代,知识,廉价而易得。反而“看待问题的视角”,却成了现代人行走江湖的制胜法宝。好比赶路,古代人只能凭借阅历(曾经走过这条路,故对路况有一定的预知)、经验(遭遇过沿途的险情,可提前防备)、常识(迷路时如何借助星象判断方向)来确定位置和方向,并抵御沿途可能要面临的危机。对于那时的赶路人来说,“知识”是保得生存的必备工具;然而对于现代人来说,查看地图选定路线,依据路况和自身条件选定交通工具,可便捷地抵达目的地。古代人终其一生需要积累的那些“知识”对于现代人来说,轻移鼠标,可在短时间内获得,效率而便捷。在“所积累的知识的广度、深度”不能区隔现代人的能力高低的时候,“看待问题的视角”静悄悄地登堂入室,成为了试金石——穿透烟雾缭绕的表象外衣,直达事件背后的核心所在——比如,面对康乾盛世,有些人看到的是它的繁华炫彩,而有些人,绕到繁华背后,掀开艳丽的幕帘,看到的,却是满目的危机。张宏杰走出狰狞可怖的《大明王朝的七张面孔》,一脚踏入了诡异绚烂的《乾隆皇帝的十张面孔》(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4月第一版,定价28元),多的不仅是三张面孔,更是多了作者对历史幽径的独到探解。
乾隆皇帝,本名弘历,姓爱新觉罗,庙号清高宗,康熙五十年(1771年)八月十三日出生于北京,属兔。他身高一米六六左右,有81.25%的满族血统,6.25%的蒙古族血统和12.5%的汉族血统。九岁到二十五岁,是皇家私塾一名品学兼优的学生。十七岁(一说十六岁)与出身名门的富察氏结为夫妇,伉俪情深,后又陆续添置配偶二十八人,育有子女二十四人,其中十六子,八女。二十五岁登基,正式开始皇帝事业——给父亲雍正的政敌们平反,豁免了全国的农业税,博得宽大仁慈的美名。四十九岁,平定新疆,威名远播,达到其个人职业生涯的顶峰。工作六十年后,八十五岁,为了不超越其祖父康熙工龄六十一年之数,办理了离休手续。八十九岁去世,最后一个职务是太上皇。去世四十一年后,当年曾受过他接见的英国人小斯当东推动英国议会通过了发动鸦片战争的提案,掀开了中国百年耻辱史的序幕。
在雍正的严刑峻法之下,一大批官员待罪狱中,更有很多官员因为要追赔贪污款项而倾家荡产四处流离。乾隆登基之初,从“宽则得众”的原则出发,对那些受罚过重的官员都予以开释。即位三个月,一次就免除了六十九名官员的欠款。他下令清查历年的亏空案,“其情罪有一线可宽者,悉予宽免,即已入官之房产未曾变价者,亦令该衙门查奏给还。”这个举动,一下子赢得了官僚阶层的欢心。雍正皇帝统治时期,每个官员成天都提心吊胆,惴惴不安。这下,官僚集团终于放下了紧张了三十年的心。清代皇帝一直以明朝为他们的前车之鉴,谁都知道,清朝得以入关,是捡了个大便宜,明朝实际上是被饥饿的农民颠覆的。而颠覆的直接原因,就是对农民的剥削过重。万历年间加派三饷,每年从农民身上多搜刮一千多万两白银,剜肉补疮,动摇了大明帝国的根基。所以,清代皇帝经常讲,明不是亡于崇祯,而是亡于万历。熟读历史的乾隆知道,饥饿的农民是国家最危险的敌人,而温饱了的农民则是皇权最坚定的支持者。为了江山万代,乾隆必须减轻对农民的剥削,使绝大多数老百姓有饭吃,这是国家政治的重中之重。乾隆登上皇位后所做的第一个重大决定,就是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免除拖欠多年的农业税。在即位诏书中,乾隆宣布,凡是拖欠了十年以上,也就是雍正三年以前所欠的农业税全部免交。仅仅过了二十天,皇帝再次颁旨,宣布去年以前,即雍正十二年以前所有未交的农业税,一律免除。大清帝国的子民们,特别是众多贫困人口,是摆脱了多年沉重的欠税负担进入乾隆时代的。这在以农业税为主要财政收入的传统社会,是一个影响非常大的决定。在此后漫长的六十多年统治中,乾隆皇帝多次部分或者全部免除农民的农业税,从而使自己成为中国历史上减免农民税款最多的皇帝。据统计,乾隆减免的农业税占乾隆朝财政总收入的7.57%。我国于2005年宣布免除全部农业税,其占全国税收收入的比例是1.7%。乾隆深深懂得贫富差距过大是社会动乱的源头,所以他采取了许多照顾底层民众的措施。除了免税救灾鼓励垦荒等措施外,乾隆皇帝在兴修水利工程、推广红薯、玉米等高产农作物、鼓励人口流动等方面都采取了相当卓有成效的措施。同时,乾隆是传统社会中救灾措施最为得力的统治者。
他对每件事的考虑,都是从“大清朝亿万斯年”这一大局出发,着眼于大清江山的永远巩固。因此,他要从内外两方面,尽可能彻底消灭威胁大清国家安全的任何因素。消灭皇室、亲贵、朋党、权臣、太监对皇权的威胁,不过只是他国家安全战略的一半,另一半,则是建立一个长治久安的外部环境。历代汉族帝王对周围的“四夷”,一贯抱有存而不论的蔑视心态。清代帝王却从来不这样想。他们本身就是起自“夷狄”,自身的边疆少数民族身份,使得他们能够以全新视角对待和处理边疆民族问题。他们知道,只有深入了解每个民族的历史、现状、内部关系,才能恰到好处地进行统权。为了成功处理边疆问题,清代前期帝王对少数民族历史、语言、风俗习惯都很感兴趣,乾隆皇帝则是杰出代表。他的维语、回语和藏语学到了什么程度现在无法具体考证,但蒙古语他确实达到了熟练应用的程度。乾隆十九年,在承德避暑山庄接见阿睦尔撒纳时,乾隆即“以蒙古语询其始末”,进行了长时间深入交流。
人们的普遍印象是乾隆比雍正仁慈,但实际上,乾隆朝对贪官的惩处远严厉于雍正朝。经过长时间的酝酿,乾隆二十三年,皇帝客服巨大阻力,颁布了“完脏不准减”等新例。不管你家里有多少钱,贪污白银只要满了一千两(相当于今天的20万人民币)即判处斩首,绝不宽贷。这一改革,使清王朝的惩贪力度上了一个台阶,使无数贪官人头落地,家破人亡。
乾隆对老百姓,有着对比鲜明的两副面孔:对于安分守己的“良民”,他“视如赤子”;而对于不守本分的“刁民”,他视如仇敌,必处之而后快。应该说,民众斗争的风起云涌是清王朝经济发展和社会发展的必然表现。经济总量的扩大,经济结构的变化,必然造成经济冲突和经济纠纷的日益增多。在经济发展的同时,民众的政治意识、权利意识也同步苏醒,社会上出现一些自发的维权组织,这本是一个正常的社会现象,也是政治文明发展的难得契机。面对这种形势,乾隆的第一反应是恐惧。对于“刁民”自发组织起来的抗税抗租行为,他更是严厉打击,绝不手软。乾隆六年,户部宝泉局,也就是相当于今天财政部印钞厂的两千多名工人,因反对工头克扣工资,停炉罢工。步军统领衙门出兵弹压,工人们“俱登厂内土堆,抛砖掷瓦喊叫”,官兵竟向手无寸铁的工人施放鸟枪。事后,乾隆帝还因没杀几个人而嫌官兵镇压不力,朱批道:“办理殊怯亦!此等刁民,即枪伤一二人何妨”……乾隆的想法是,群众上访,得一级一级来,不能越级上访,更不能采取“聚集”、“闹事”等危险手段。他的理论是,“至该处百姓,如果追比负屈难申,应赴上司衙门控告,乃敢聚众赴署,纷纷殴闹,此风断不可长。”乾隆朝以前,清代统治者对于民间宗教首领和帮会首领也采取严厉打击政策,不过仅限于处以监禁之刑。乾隆却一改前例,查出即处死。乾隆朝的文字狱就是在乾隆对社会底层控制由松转紧,对底层民众态度由宽转严的背景下发生的。这是因为,乾隆对历朝农民起义的规律深有研究,社会底层最危险的人物就是“失意文人”。他多次提醒地方官员,要注意地方上的“失意文人”作乱。第二危险人物则是民间宗教传播者。民间宗教和秘密会所历来是农民起义的温床。从汉代以后,几乎所有大的农民起义,都有着民间宗教的背景。马基雅维利说:“令人畏惧比受人爱戴更安全”。对于极端珍视权力的乾隆来说,不让人掌握他的统治定式,是极为重要的事。使人们永远处于战战兢兢不知何时斧头落下的心理状态,是他既定的统治目标。为达到以上目的,他以文字狱牵头,在全国上下掀起了查办禁书的全民运动。在这样的蓄意吹求之下,全国各地诬告之风盛行。几乎大清帝国每个人都生活在不安全中:如果你识文断字,那么你随手涂鸦的几个字难免被人蓄意曲解的可能;即使你一字不识,你家的破筐烂柜里也保不齐有一两本祖上传下来的旧书,成为惹祸的源头。在风声鹤唳之下,每个家庭都进行自我检查,刨地三尺,消灭所有不安全的文字。文人学士再也不敢吟风咏月,甚至不敢再写日记,朝廷大臣之间都不敢相互通信。历史学家可以大致推算出通过修纂《四库全书》,清朝的官僚机构销毁了多少图书。而民间百姓自发销毁的文字数量却无法计算,应该说其数量绝对多于武英殿前字纸炉中焚毁的书籍。
中国历史上有禁戏传统。对于戏曲的威力,历代统治者均如临大敌。其原因,一是一演起戏来,观者如堵,容易“聚众闹事,通宵达旦,兴讼生盗”,影响社会治安,甚至酝酿社会动乱;二是戏曲这东西太容易打动人心,“近诱男女,远招匪类,长奸悔盗,败坏风俗”,影像“道德风化”。大清王朝是禁戏最为严格的一代。为了防止戏班子对某些正面历史人物进行恶搞,影响他们在观众心中的高大形象,朝廷规定,戏台上不许出现历代帝王、孔孟圣贤及忠臣烈士。乾隆把禁戏的重点,从禁地、禁规模、禁时间转移到审查、修改、禁止演出的内容。乾隆一朝,禁了大约三百出戏。乾隆皇帝不是禁戏第一人,却是“戏剧改革”工作的首创者。他在中国历史上首次创造了剧本审查制度,要求各地方官详细审查收缴到的剧本有无需要改动之处,并汇报到皇帝处。皇帝组织了一批专家学者,对这些戏目中的违碍及不当之处进行一一修改。“戏改”工作按三个对头原则进行:一、思想感情对头,即对清王朝要怀有拥护钟爱之情,对少数民族不得存歧视污蔑之处。二、基本情节对头,人物身份和关系有轮次。扮演应使人信服、不可过分夸张。三、时代气息对头,不可乱用本朝服色。坚决纠正演员在着装、语言及整体风格方面低俗媚俗现象。乾隆为戏曲工作花费了这么大的心力。然而乾隆朝的戏曲发展却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走势:既繁荣,又荒诞;既热闹,又单调。既豪华排场,又内容空洞。因此,这既是一个戏曲空前兴盛的时代,又是戏曲衰落的开端。专制统治者刻意制造的春天,最终无不会演变成严酷的冬天。
盛世是中华民族的一个梦。生逢盛世,是每个人对时代的最大期望。“盛世”这个词是中国独有的。汉文化圈以外的史书中,找不出这两个字。无怪乎中国历史多灾多难,细细掂量,“盛世”这个词本身就蕴含着无奈——“盛”、“衰”相对。没有衰世作为背景,就没有盛世的美丽与灿烂。中国历史上,“盛世”两个字叫得最响亮的时代,往往是问题重重。因为“盛世”是传统王朝统治合法性的有力证明。历经暴力夺权后,一个政权就需要以“养民”、“牧民”的成绩来支持自己的合法性。而盛世的出现,当然是统治成绩的最佳证明。在一个王朝埋头开拓进取的过程中,统治者们并不会经常提起“盛世”二字,而是致力于发现和解决问题。汉代文景之治、唐朝贞观之治中,从来没有帝王和大臣自夸为盛世。相反,那些底气不足的统治者却常把“盛世”挂在嘴边。宋高宗因动乱而幸得大宝,偷安一隅,大敌在侧,却无心进取。这种政绩,无论如何不与盛世沾边。然而宋高宗却常常自诩为“中兴”、“盛世”。在皇帝的鼓励下,大臣们称颂盛世之声铺天盖地,应接不暇。他们说皇帝“于皇睿明,运符中兴,绵于肃清,乾夷坤宁”。他们夸秦桧“心潜于圣,有孟轲命世之才;道至其君,负伊尹觉民之任”,“圣贤一出五百岁,开辟以来能几人”。这些当初精心撰写的谀辞,今天听起来只是讽刺。推开乾隆皇帝的“盛世”幕帘,看到的,是繁华背后的危机重重。对于这样的盛世,我们应有别样的理解。
(2009年11月7日《保定晚报 新闻周刊》之“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