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出的,何止是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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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踏水 @ 2011-08-17 18:31

                                                                                                                                                                                                                  
        如果我们是一只大鸟,盘旋在1945年东北某村的上空,会俯视到以下图景:代浪村的村长说,他替大家选择了一条撤离“满洲国”最尊严、最不痛苦的路线,是日本人,就和日本人一块尊严地去死。接着枪声一响,村长老两口第一个倒在血泊中,倒在全体村民惊恐的注视中;于此同时,一个叫竹内多鹤的16岁女孩偷偷地从村民的集体自杀中跑开了,奋力地奔跑着,跑向她的母亲,试图带她一起脱离死难。不巧的是,她却跑入了保安团的阻击中,被套入麻袋摆在了小学操场上的台子上,像大白菜一样被拍卖着:70斤的日本婆娘,7块大洋;张俭的媳妇朱小环被日本兵追逼导致流产,不能生育。望子心切的张站长花7块大洋,从台子上挑了一口麻袋,给二孩儿张俭讨来了一个日本“媳妇”,竹内多鹤;四月的一天小日本婆跑了,第六天晚上她自个又回来了,并把一张纸条恭恭敬敬地铺在大家面前,纸上写着:“竹内多鹤,十六,父母、哥、弟、妹亡。多鹤怀孕。”丫头出生了,家里一下子温热起来,老两口合不拢嘴不说,连朱小环也从起初的敌视渐渐气色缓和许多……一男俩女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不能生育的朱小环竟然突兀地“有了孩子”,并让“不善言辞、脑瓜不灵光的妹妹”带孩子,这样的家庭,太惹人联想了。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一家四口乔迁到长江以南的一座新兴的工业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可疑的海外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婚姻”,让张俭继续谨小慎微地操持着,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警惕,但还是会招来狐疑的目光。仓央嘉措的诗中写道:“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这佛光闪闪的高原,三步两步便是天堂,却仍有那么多人,因心事过重,而走不动。”而张俭,实在抵挡不住革命时代的恐惧,有一次借着出游,他把多鹤甩开了,委婉地、曲线地把她抛弃在外地的街头,一人带着孩子回家了。夹杂日语的蹩脚中文,让多鹤吃尽了苦头。她像失魂的疯子一样奔回了家……

       善写女人,尤其善写苦难中的女人。严歌苓笔下的女人,是焖锅里翻滚的牛筋,在四面“煮”歌的憋闷环境里坚韧地熬下去,可以适当柔弱,但绝不会断裂。之前看过的《第九个寡妇》里土改时期的王葡萄,把枪口下救出的公爹窝藏在地窖里长达几十年,《天浴》里的知情文秀为了一张返城指标历尽艰辛最终殉葬。而《小姨多鹤》(严歌苓著,作家出版社2010年3月出版)里的多鹤所面临的困境更加艰辛,文化语言的障碍、国家民族的战败、异国他家的流落,统统压在了她的身子上。而一股不屈的顽韧劲儿支撑着,让她穿越了如此憋闷的逆境,获得了奇妙的爱情,获得了回国的机会,获得了……

                                                            2011年8月13日《保定晚报




 
踏水 @ 2011-07-12 22:48

                                                                                                                                                                                                                  
        读名家的推理小说,实际上是愉悦的智力受虐过程。读阿加莎的《捕鼠器》时,这类智力受虐简直到了惨不忍睹的境地。小心翼翼地潜伏在貌似随意荡开的情节后面,咀嚼每个字句可能暗含的延伸意义,生怕漏掉作者故意留下的破案线索,自以为是地逼近最后的真相……可惜,瞬时的喜悦只是尝到了作者故意抛下的又一碗孟婆汤,那条真正的大鱼,其实还未入锅。合上《捕鼠器》,对阿婆顿生连绵的妒恨:妒她草蛇灰线的故事布局引我一路尾随、不舍合书,恨自己明知暗藏玄毒还贱兮兮地吞食阿婆精心熬制的孟婆汤,抹一抹嘴角继续向前,奔向下一个陷阱。最后落得个孤零零地依着奈何桥,感叹阿婆的妙笔阴毒。

      而新近读到的东野圭吾的《毒笑小说》(南海出版公司2011年1月一版二印,李盈春译),书名虽挂着“毒”字内容却阳光的很,没有丝毫的阴毒气息,竟有清新之风跃然纸上。《毒笑小说》由12篇短篇小说组成。相对于阿婆善写的“乡间别墅凶杀案”,东野圭吾在这本小说集里所涉题材更接近日常生活,平易近人地去除了“悬疑和鬼魅”氛围。难能可贵的是,作者通过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带领读者进入他所营建的智力迷宫时,没有一味地用“凶杀、侦探、血腥”等因素去勾引读者,而是在“推理与悬疑”的外衣下放入了对现实社会的种种反思与批判。通过绑架“从小被教育,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遵照父母和老师的指示,结果没有指示什么都不会做的‘等待指示族’”的外孙,试图释放孩子的自然天性,还原他们的烂漫智趣的《绑架天国》,对现有的填鸭式应试教育进行了巧妙的批判;从新生物Angle在地球上的离奇遭遇折射出“人类表面上摆出重视其他生物的姿态,骨子里却极端反复无常、任性妄为,是否允许一种生物存续,全视自己的利弊而定”的短视行为,间接地对环境保护提出自己见解的《Angle》;对上司夫人恬不知耻的阿谀奉承,最终导致极端尴尬的《手工贵妇》;对“为逃脱责任而只尊从程序办事的公务员系统”犀利讽刺的《程序警察》;揭示空巢老人“性荒现象”的《爷爷当家》;揭示木偶教育可悲之处的《新郎人偶》;揭示人类伪善的《绑架电话网》……在推理小说的外衣下,无不潜藏着作者的社会责任与文人担当。

      愉悦读者,当然是推理小说的首要职责。但是,在愉悦之余能够警醒读者,简直是味精兑调的鲜汤里撒了把厚重的盐。东野圭吾的这本小说集,做到了这一点。


                                    2011年7月16日《保定晚报》 



 
踏水 @ 2011-03-29 23:13

                                             ——读何帆的《大法官说了算

            裹挟一定的“阴谋论”去读书,在当朝是个好习惯。毕竟,文字有三意:1、作者试图显现的“意”;2、文字本身散出的“意”;3、读者理解到的“意”。如这三层“意”神奇地重合了,那是著书人何等的大幸美事啊。如不带丝毫的阴谋论,文字的三层“意境”可能错位,失去应有的魅力。如不带丝毫的阴谋论,奥威尔的《动物庄园》是讲述猪的奋斗历程的童话故事,会凄惨地摆在儿童读物的书架上;而钱钟书的《围城》更将是从国外野鸡大学混到山寨文凭的留学指南……世间万般凄苦,幸好有好书可读。依据我独断、浅显的观点,当朝语境下,对书的好坏评估,就看它“是否够阴毒”。只论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文字,最不阴毒,白开水,弃之;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一碗清汤里加入几粒味精,有世间真相真情的,中等阴毒,鲜汤,偶尔可饮;麻辣级阴毒的要数刘瑜、林达、韩寒的文字。阴毒,在我的字典里,它是最高级别的褒义词。韩寒贴着高墙边轻巧滑步的机灵文字,在我眼里是阴毒的,嬉笑中不动声色地放剑,引得看客击掌称快,害得挨剑者都不好意思亮出伤口,只好舔血掩伤、暗地哀叹;刘瑜的文字是阴毒的,谈不上指桑骂槐,但至少是旁敲侧击,说的是西方世界的家长里短,明眼人一瞧,潜伏在字句里的暗器,件件指向东方;林达的文字,别提了,阴毒到令人发指的境地,几本“近距离看美国”抵消政治教科书十多年的险恶灌溉,绰绰有余;但,以上几位的阴毒,是零散的,不成体系的,没荒腔走板,但还不能压轴上场。我眼里的极致的阴毒文字,来自英国人乔治奥威尔。他的《1984》和《动物庄园》是阴毒文字的巅峰之作,尤其适合国人品读。而新近读到的《大法官说了算:美国司法观察笔记》(何帆著,法律出版社2010年9月一版二印),也是极具阴毒风格的读物,引得我那乖巧温顺的思维像脱缰的野马般驰骋在联想、对比的草原上,义愤填膺地打起了饱嗝。

         不说内容,书名就蛮阴毒的。不过依据行规,这里只谈内容,至于书名所显现的阴毒意境,只好由客官自行望断。本书围绕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的组成、运行机制及九位大法官的个人经历展开的。美国的立国者们对政府普遍采取不信任的态度。为了保障公民自由和限制政府的权力,他们接纳了孟德斯鸠的想法,在美国宪法之内清楚地把行政、司法、立法分开,而且让它们互相制衡。在当时这种宪制是前所未有的崭新尝试。至今美国联邦政府的三权分立,仍然是众多民主政体中最彻底的。而美国大部分的州政府亦有相同的宪制架构。美利坚合众国宪法(Constitution of the United States),简称美国宪法。它是美国的根本大法,奠定了美国政治制度的法律基础。该宪法于1787年9月17日在费城召开的美国制宪会议上获得代表的批准,并在此后不久为当时美国拥有的13个州的特别会议所批准。根据这部宪法,美国成为一个由各个拥有主权的州所组成的联邦国家,同时也有一个联邦政府来为联邦的运作而服务。从此联邦体制取代了基于邦联条例而存在的较为松散的邦联体制。1789年,美国宪法正式生效。美国宪法是世界上首部成文宪法,该宪法为日后许多国家的成文宪法的制定提供了成功的典范。

         大学上法律基础课的时候,老师说,宪法是“万法之母”,是国家法律体系的根基所在,其他法律都是从宪法生长出来的枝枝蔓蔓。而对宪法本质的深刻体会,来自前几年争论得热火朝天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76条第2款:“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二)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说的通俗点,车、人出现交通事故,不管哪方的过错,开车方都负有一定的赔偿责任,至少10%。以上法律条款的理论支撑是:相对于钢铁铸就的机动车来说,肉体的行人属于弱者,故,得适当的保护弱者。说到这儿,引出一个本质性的疑问:法律,到底保护谁?!有人会说,法律当然保护弱者;有人会说,法律有时保护强者……可惜以上答案都不对。法律,既不保护强者,它也不袒护弱者,法律只保护守法者!

       读完何帆老师的这本书,最大的感叹在于,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的九位法官对宪法孜孜不倦的虔诚与敬重。有的法官是宪法原教旨主义者,引经据典、逐字逐句地解译、诠释立国者们二百多年前起草的宪法;而有的法官是宪法现实主义者,在不违背立宪者原意的基础上,适当的迎合民意,适当的追寻时代的变迁。不过,不管沧海桑田,历代大法官对宪法文本的虔诚与敬重,是一脉相承、一成不变的。

  




 
踏水 @ 2011-02-22 12:51

                                                                                          ——读阿乙的《鸟,看见我了

         用文字无法构建整个世界,但可以还原(或构造)某个事件。通过还原(或构造)事件,作者输出自己的世界观。伟大的世界观(或者极其邪恶的世界观,如,写出《我的奋斗》的畅销书作家希特勒)会改变世人的行进步伐,从而间接地改变世界。有人宣称:“我是我身体的国王,我的皮肤是我国土的疆域”。我倒觉得,他太谦虚了。如施展开大脑里的世界观图景,他的疆域可以冲出大气层,环游宇宙,如,写出《时间简史》的霍金。当然,作者的写作初衷未必是要“用文字撬动地球”,也许,只是想宣泄:宣泄失恋后的孤寂,宣泄失败后的郁闷,甚至有时,宣泄蜗居胸腔内的一团浊气。初衷指向东方,结局有可能落在西方。排除以上的机缘巧合与阴差阳错,有些作者的写作动机,确实是“想撬动地球”,至少是击中一部分人的心脏。文字是呼啸而来的子弹,射入人心最柔弱的部位。阅读本身,具有被射穿心脏的快感企盼。说的阴损点,阅读者都具有“受虐狂”的嫌疑。通过阅读,企盼感动、企盼激愤、企盼愉悦、企盼对作者才华的臣服……是典型的受虐者心态:快感,来自痛感。最新一款因受虐而得的愉悦经历,来自阿乙的小说集《鸟,看见我了》(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10月一版一印)。

       阿乙用十篇中短篇小说构建了自己的世界,用冷峻的文字搭建了十座灰暗的城堡。这些城堡,充斥着莫名的杀戮、无端的血腥、无解的爱情、无望的生活。城堡里的居民,忙碌着,同时,也盲目着,犹如从废墟捡拾希望的拾荒者,眼里满是荒凉,却无可奈何地试图从荒凉中寻得一丝光亮。《意外杀人事件》是第一座无主之城,六个本地人,一个外地人,填满了这座城堡、这则故事——每晚试图用烈酒灼伤内脏,消耗掉剩下的生命的超市老板赵法才;用开满鲜花的肉洞愉悦全镇不轨男人的失足妇女金琴花;被自己的少年影像吓倒而金盆洗手的前黑帮大哥狼狗;试图走出灰暗城堡的中年公务员艾国柱;被无望的初恋击垮疯掉的于学毅;活在虚无世界里的智障少年小翟……他们六个本地人,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统统躺在了血泊中。一把从超市偷来的水果刀插入了他们的身体,让其永久沉睡。半路从火车跳下来的打工者李继锡,一个有精神隐疾的外地人,是他一手连杀以上六人的。诡异的是,这是一场莫名的杀戮,无端的血腥。阿乙像蜘蛛一样编织了七条人生轨迹,七条不归路,并让这些本是毫无关联的轨迹,蹊跷地汇集在那一地、那一刻,产生了夺取七条人命的惨案。

        这十座城堡里,个人偏爱第一座(《意外杀人事件》)、第四座(《鸟,看见我了》)、第六座(《巴赫》)和第十座(《情人节爆炸案》)。阿乙没有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城堡里的居民,他只是冷冷地站在一旁,像蜘蛛一样编织着生活的网,默默地旁观,默默地注视着他人的“忙与盲”……

                                                         (2011年3月12日《保定晚报》)




 
踏水 @ 2011-01-31 08:30

                                                                                                          ——读慕容雪村的《中国,少了一味药

       慕容雪村是我一直追读的作家,他的文字很劲道,有股“能在200字里让人落泪”的力量。《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天堂向左,深圳往右》、《伊甸樱桃》、《原谅我红尘颠倒》,几部作品都围绕一个主题:火热纯真的理想掉进冰冷残酷的现实,谁主沉浮?

       理想是蛋,现实是石头,“以卵击石”显然暗含着贬义。而春上村树却说:“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是的,理想是蛋,现实是石头,石头虽然坚硬,但,蛋才是生命。就算没有拿生命去撞击墙体的勇气,至少,我们可以学习灵动轻巧的猫咪,不但越墙而去,还在墙面上留下自己触目的抓痕。慕容雪村的前几部小说里,现实如墙,试图围困炙热鲜嫩的理想,但总有像猫一样的叛逃者一意孤行地逃脱牢笼,翻墙而去,去找寻自己的独立王国。之前,作者只是站在幕后,指使笔下的人物,让他们提着一杆理想主义的枪去挑战功利主义的风车。时而枪被折断,时而风车被掀翻……而这次,慕容雪村从幕后走上前台,只身混入江西上饶的一个传销团伙,在其中生活了23天,并以此经历为蓝本,推出了纪实性小说《中国,少了一味药》(中国和平出版社2010年12月一版一印)。

       因之前有过被同学邀入传销组织的经历,我的阅读关注点不在书中悉心描述的传销组织的各类“钓鱼”伎俩,而是作者的叙述方式。因文体所限,慕容雪村放弃擅长的“以闪回、穿插、多角度演进”的非线性叙述方式,采用直线性推进方式按照时间顺序倒出了故事。这类叙述方式的优点是简单明了,但,它的弱点是,如没有强劲的文字支撑,情节会显得单调寡淡,欠缺嚼头。在《人民文学》杂志“特别行动奖”获奖感言里,作者谈到这本书出版时遇到的匪夷所思的文字审查时说:“在千疮百孔、布满地雷的汉语之中,我艰难挑选每一个字。安全的字越来越少,以至于每个汉字都有点面目可疑。”排除本书编辑任意删改对情节演进造成的伤害,整体上感觉,这本书的叙述方式欠缺灵气,过于呆板。对文字的提炼不够精准,尤其对动词的选择过于随意粗糙,没有《天堂向左,深圳往右》给予我的惊艳与感动。

       文字如菜。文字,乖巧地窝在《新华字典》里,等待采摘;菜品,安然地躺在案板上,期盼入锅。作家摆弄文字,厨师翻动菜品。下锅的原料大体相同,只是,端出来后万人万样,味道各不相同。所谓厨艺,根子上比的是“对盐的使唤”。盐放早了菜易蔫,放晚了不易入味,放多了齁咸,放少了寡淡,不早不晚不多不少,就看厨师如何拿捏;以我浅见,比文字功底,比的是“对动词的使唤”。堆码文字、演进情节,情节草蛇灰线地穿梭潜行,最终在纸面上倒出故事。贴切、精准、传神的动词,是故事浓汤里的那几粒盐,不露声色地把控着故事的成色。好的作家,必定对动词是用料考究的(比如,我喜欢的作家阿城)。与此相反,那些醉心与副词、形容词、感叹词纠结缠绵者,在我眼里,都有歌德派(歌功颂德派)作家的嫌疑,说的阴损点,他们的文字有点娘。

       只身潜入传销团伙“入虎穴擒虎子”的勇气,加上题材内容的神秘与神奇,本是很好的演绎舞台。可惜,情节少了几粒盐,读起来寡淡,咽下去无痕。

                                                                      (2011年2月19日《保定晚报》)




 
踏水 @ 2010-05-06 08:35

                                                                                                                                                                                                                                     

逃离母亲的子宫,淌过彼此紧挨的日子,跳入精心自制的坟茔——我们像茫然失措的越狱犯,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有时欢腾,有时哀闷,临近闭目,对天长叹:“所谓人生……”。闲暇时,喜欢天马行空地乱想。比如,人,到底为什么活着?想来想去,获自答两枚:(1)为了不死而活着;(2)为了死而活着。两枚答案矛盾地统一着,活像大陆版图上的海峡两岸。前者是乐观主义门人,闪耀着貌似积极向上的“伪自命不凡”,而后者,是悲观主义门徒,明显是善摆哀怨造型的小资、结核病患者林黛玉的“葬花焚诗”腔调。把以上故弄玄虚的自问自答转换成电影台词,将是“有的人忙着活,有的人忙着死”。当然,作为诚实的伪君子,我不得不娇滴滴地承认,以上感慨来自一本书,新近读完的一本书,《月亮和六便士》(毛姆著,傅惟慈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10月一版一印)。

如想测量某物的价值,“最科学”的办法是,去掉它,看看没有它的情况下,系统是否改变。如系统好转,表明它的存在对系统的运转起到副作用,如系统出现故障,结论则相反,如系统没变化,可坚定地认定,它是废物。那婚姻的价值呢,怎么测量?“最科学”的办法,当然是离婚,看离婚后当事双方的情感变化。书里的思特里克兰德践行了以上测验。之前他是银行职员,有对文学饶有兴趣的妻子,两个聪明可爱的孩子,过着光鲜安稳的小康生活。但在40岁那年的某一天,他给妻子留张简短的便条,莫名地离家出走了,只身前往巴黎,挥一挥衣袖没留下一片云彩。他去那儿干什么?不,不是鬼迷心窍地追逐来自巴黎的一场艳遇,也不是为了躲避银行债务。去巴黎,是想学画画。舍弃家庭、放弃事业,40岁的准老男人去巴黎学画,从任何角度去打量思特里克兰德的这个决定,可以断定,他是自私的、没有责任心的无耻之徒。唯一让人欣慰的是,他是天才。虽然在他所处的时代,他的画作被耻笑,没卖出几件,但是死后,他被后人追认为罕见的天才式伟大画家。他认真地跟家人开了个玩笑,命运也很认真的跟他开了个玩笑,只是在那时,全体当事人都不自知,没看清这局残棋本是天大的玩笑。只恨他们太认真。

公鸡面前放一颗珍珠,再放一粒米,它会毫不犹豫地去啄食米粒,安然地跳过那颗珍珠,奔向下一颗米粒。当我们嗤笑它“浊眼不识珠”时,它却自鸣得意自己的“慧眼识米粒”。很难用对错、得失来评判,只能无奈地感叹,鸡各有志。思特里克兰德就是那只雄赳赳地公鸡,当我们为安稳富足的小康生活而奔波时,他却一意孤行地奔向了路边的那颗米粒。我们的梦想是拥有世界上最璀璨的珍珠,公鸡的梦想是啄食世界上最美味的米粒。不管如何,梦想是一剂春药,牵引着我们和公鸡,引向下一个未知,引向下一个牢笼……值得一提的是,这本小说的原型,是高更。


        (2010年5月22日《保定晚报 新闻周刊》之“读书”)




 
踏水 @ 2010-05-06 08:33

                                                                                                                                                                           

想探究鱼缸里的生态系统,最好的观察视角,来自旁观者;想了解鱼的亲身感受,最好的解读,来自鱼本身。想摸清历史脉搏,最好的叙述并非来自本朝本代的叙述者,反而外族人的眼光更加独到,能穿越浓雾弥漫的表层现象,直达事件的深层内核;想解读个体的内心动向,当朝人的随笔散文比外族人的视角更加精准,可天然随意地泄露本真面貌。所以呢,个人的阅读经验是,历史书读外人写的,而散文随笔最好是出自本土人的。那么,如有“能旁观鱼缸,又能吐纳心声”的鱼,是件多么美妙的幸事啊。答案,当然是有,旅居海外的游子,就是那些神奇的鱼。他们回望本国,视界开阔,不拘泥于框架,对宏观历史的梳理让本土人称赞(如黄仁宇、唐德刚)。他们来自鱼缸,能体惜民情,亲身经历如同活化石(如林达、杨小凯)。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林达的“近距离看美国”系列丛书,都是回望鱼缸的那些鱼的神来之笔。

送你一颗子弹》的刘瑜也是一条神奇的鱼。我的阅读偏好是,报纸是《南方周末》,杂志是《南方人物周刊》,而网站则是罗永浩的牛博网。而刘瑜的文字正好集中散落在以上三个媒体上,可知她的文字多么符合我的阅读趣味。在这个时评、随笔泛滥的时代,刘瑜以清新的笔调和严谨的数据支撑、清晰的逻辑演进写出了让人称道的好文章。她的文章有个特点:有据,有理。时评,无非是观点的演进、产生过程,如同化学反应。时下的大多时评文章喜欢马不停蹄地陈列一堆“化学反应物”(作者的观点),而很少有人静下心来把反应过程和原理演示出来。而刘瑜的文字魅力在于,以可信的数据为依托,用清晰的逻辑演进把观点“引申出来”,而不是“泼出去”。

如果说《民主的细节》是刘瑜的“以旁观者的角度去观察、剖析美国政治生活这款大鱼缸”的时评集,《送你一颗子弹》里则记录的是作者2005—2009年左右(尤其是2006—2007)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在这本书里,被“审视”的东西杂七杂八,有街上的疯老头,有同宿舍的室友,有爱情、电影和书,大到制度,小到老鼠。由于她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出发点并不是写一本书,所以不同文章往往风格迥异,长短不一,质量不均,随着社会形势、荷尔蒙周期以及她逃避生活的力度而起伏。

(《送你一颗子弹》,刘瑜著,上海三联书店20101月初版,定价25元)

              (2010年8月28日《保定晚报》)




 
踏水 @ 2010-04-17 20:55

                                                                                                                                                                         
      自小对语言充满好奇,这丝好奇一直未中断。汉语,作为我的第一外语,回想初学它的艰涩景象,依旧历历在目。因受母语干扰,汉语的声调变化成了初学者的最大障碍。蒙语的发音没有声调起伏,都发平音,发声变化只体现在长音和短音上。为了准确捕捉到汉语的音调变化,初学时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发音关勉强过了,接踵而至的是以“诗经、论语、唐诗宋词”为排头兵的古代汉语。在学校,我们只学现代汉语,不接触古代汉语,直到今天我只敢触碰白话文写就的文字,从不直面近代之前的汉语。每当周围的同事引经据典、出口成章的时候,我赶忙支起双耳,生怕漏听误读。上大学开始学我的第二外语,英语,教材是《许国璋英语》,得从ABC入手。因之前积累了学习语言的零碎心得,切入英语世界时阻力不是那么大,三年内过4级,毕业前过了6级,引得同班的汉生诧异许久。记得拿下4级后野心膨胀,竟带着中国青年旅行社的欧美散客周游草原,顺便赚点外快。现在回想起来也后怕的不行,真为自己曾经的胆大妄为捏把迟来的汗。不知那些欧美游客是如何听懂我那磕磕绊绊的“蒙式英语”的,真佩服他们的听力……某天心血来潮想学日语,报名参加了辅导班。标日的第一册还没学完临近毕业,草草放弃了这款宏远,老老实实地撰写论文,本本分分地走向了工作岗位。工作这些年,背记得外语单词都如数还回书本字典,仅仅留下模糊的背影让我追忆。闲暇时间听老罗语录,他把以许国璋为首的外语教师批得落花流水,末尾才娇滴滴、坦荡荡地称赞起陆谷孙,说他是难得的英语牛人。老罗的理由是,连母语都应用不娴熟的人,外语能好到哪里去?!老罗是我所敬佩的GRE填空题牛人,陆谷孙是他所敬佩的英语教学牛人,那么,陆先生自然是我所关注的对象了。偏巧,闲逛书店时偶然拾起的《余墨二集》(陆谷孙著,复旦大学出版社2009年2月一版一印)正好缓解了我对陆先生的仰望饥渴。《余墨二集》由《虚论》、《履豨》、《嘶凤》三部分组成。《虚论》占全书的近半分量,其内容大致划归四个主题:(1)莎士比亚;(2)词典与翻译;(3)教学;(4)通俗文学。而《履豨》、《嘶凤》职司分明,前者是对当下的关注,后者是对往昔的怀顾,且这些文字都已在《南方周末》、《新民晚报》、《东方早报》上发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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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基百科上对“公共知识分子”的定义是:“具有学术背景和专业素质的知识者;对社会进言并参与公共事务的行动者;具有批判精神和道义担当的理想者。”依据以上定义,韩寒是否能称之为公共知识分子需要思忖,但陆谷孙先生应该是称职的,尤其读完《余墨二集》更加加固了以上观点。享誉华人世界的英语参考书《英汉大词典》的主编身份,足以证明陆先生的学识及专业素养;而在《南方周末》上刊载的专栏文字“往事与随想”(都已收入本书)则间接证明了陆先生身上闪耀的批判精神和道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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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文字了解到,夫人女儿早在美国定居,而他为了事业仍然留在国内,过着独居生活。对此,他说道:我退了休也不会出国去找她们。你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一般人不大能体会的。我喜欢留下,我估计和农业文明对我的熏陶有点关系。我4岁回余姚,11岁再出来,这几年正是形成人性格很关键的几年,那些年我跟我表哥两个砍竹子做装蟋蟀的小笼,抓蟋蟀、斗蟋蟀……一到秋天就能听秋虫的声音,我在美国听到秋虫的声音就会马上想到余姚,所以我在美国呆不长。这里有种什么东西在,绝对不是政治的,完全是一种感情上的东西。就像是杨绛讲的“一个倔强的中国老百姓”,或者是捷克作家在布拉格之春后写的:“我不能离开布拉格鹅卵石的街道,和走过这条街道所有苦难的灵魂。”就这么两句话,把我所有的心境都描写出来了,就是这样的。而且到了那边有很多不便,我又不会开车,哪里也不能动,上一次书店,理个发,都要跟女儿对时间对半天。女儿家里面又不能抽烟,抽烟要躲到车库里面去,车库里面没有暖气,冷得要死。我是自己家的主人,在女儿家就感觉是客人。那边亚洲的、中国的新闻太少,我喜欢看体育比赛,那时候正好是亚运会,我也没看到。我这个人比较高傲,女儿的钱我不花,甚至去看外孙还要把我老骨头挣来的美金给他,都是靠我写字写出茧子挣来的,给香港的《读者文摘》中文版翻译积蓄下来的美金。我在那边太闲,除了做“保姆”教外孙学英语以外没有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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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位“倔强的中国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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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4月17日《保定晚报 新闻周刊》之“读书”)



 
踏水 @ 2010-03-31 08:27

                                                                                                                                                                                                                                 
       不知从何时起,我趋于麻木,末梢神经对周遭的沸腾喧嚣反映迟缓不说,竟迟迟找不到自己“情绪上的G点”,不能及时行乐,不能及时放欢,竟然未老先衰地孤寂起来。看小品,不知是我的笑点太高,还是本山大叔的包袱埋得太浅,我的笑声总是踉跄蹒跚,恰似一卷牙膏挤出来;听相声,也是如此,观众被台上的郭德纲、周立波逗得人仰马翻,我被观众的反映引得满脸迟疑:我怎么就掐不准那些笑点呢;看书,更是如此。自从啃下《白鹿原》和《马桥词典》,翻阅其他华文小说再也没找到当初的酣畅,一路读来,一路惋惜;自从饮尽林达的“近距离看美国”和刘瑜的《民主的细节》,他人的政治随笔只能忍痛碎读,懒得甚解;嚼完黄永玉的散文,更是固执地认定,灵气是文字的灵魂,读没有灵气的文字,还不如嚼一口蜡烛。但,我对书的嗜好,及其下贱。经不起他人的推荐和媒体的热炒,压不住好奇,还是要买,还是要读,尤其是禁不起腰封上的推荐。《我与父辈》(阎连科著,云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5月出版)是最新案例。那天逛书店拾起这本书,冲着腰封上“万人签名联合推荐,2009年最感人的大书;最让世界震撼的中国作家阎连科锥心泣血的文字,万千读者为之动容;创预售销量奇迹,超越<小团圆>”字样,我买下了,并解开情绪的大闸,准备泄洪,准备好好地被它感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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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亲情散文集,以父亲、大伯、四叔的过往经历为引子,结合中国农村在历次社会变革中的跌宕转变,追忆似水童年,怀念逝去的父辈,同时为曾经的罪责表示了作者的追悔之情。整体阅读观感是:尚可,值得一读,但绝对达不到腰封上的推荐指数。这类亲情散文,之前读过柳叶刀的《我的生死记忆》和《向记忆道歉》,可以说篇篇被泪奔。柳阿姨用冷静的笔调、节制的情绪把人与人之间的微妙情感呈现得异常洒脱。而阎连科在这本书里,情感是饱满的,但没有节制住,任其流淌,有情感泛滥之嫌;用词是筛选的,但一激动,排比句串联而上,有啰嗦之嫌;作者的野心是博大的,想把父辈的凄惨命运与社会变革捆绑在一起,但意图明显、结果飘渺,没有足够呈现出宏大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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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寒评价《无极》时曾说:“中国的所谓大导演是不是都有点用力过猛了。感觉上,这样用台词和眼泪拼命渲染气氛应该不是所谓大师的行为。我想,我爱你三个字如果要用我爱你来说出来,那是最低等的表达方式,如果在电影里要用台词说出来,那是低等中的低等。”读完《我与父辈》不知为何,竟然想起韩寒的这句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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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3月27日《保定晚报 读书》)



 
踏水 @ 2010-01-19 21:17

                                                                                                                                                                                                                                   
   客观历史,酣睡在过往的时空维度里,固态而唯一地存在着。而经后人追述的“历史”,穿越凹凸平仄的时空隧道,液态流动且千人千面。面对固态而唯一的历史,会出现千万种解读。有的,无限度地逼近它,试图还原它的真面目;有的,按照自己的意愿为它整容,要么美化,要么丑化。就算是诚意十足的历史还原过程,也有不同途径:固态的文物和鲜活的记忆。固态的文物,虽沉默无语,但经过历史学家的点睛之笔,它会开口说话,且不会说谎;相对于固态的文物,当事者的记忆更加鲜活、更加灵动,可真切地复原当初的情景。为了避免“当事者从自己的立场、利益出发,选择性地进行回忆”,负责任的历史学家会听取当事双方的记忆,如实地记录下来,尽量避免掺杂个人立场。

       据说,新闻是历史的初稿,历史是新闻的定稿。初稿也好,定稿也罢,稿件的品质高低,就看是由谁来执笔书写的。面对同一件历史事件,当事双方的追忆不尽相同。胜利一方的追述洋溢着喜悦与欢腾,而失败一方的,却填充着落魄与沮丧。就拿站在1949年门槛上的国共两党的各阶战士来说,他们对那一年的记忆肯定不一样。我们从小接触的历史课本或各类艺术题材所追述的那一年,当然是胜利者痛打失败者的得意漂浮在字里行间。自觉或不自觉的这份“得意”的渲染下,我们一直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一路凯歌,一路欢腾。而同样站在1949门槛上的失败一方的经历,我们全然不知,也无暇顾及。面对1949年前后的那场战争,他们经历过什么,体验过什么,我们无从知晓,他们的困苦与哀愁,不在我们的知识体系里。龙应台女士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天地图书出版公司20099月初版)正好填补了这片空白,用回访当事者的方式,再现了徘徊于1949年门槛的失败一方的历史。她说:“远离了1949年国家至上的价值观,我们的上一代逐渐发展出温柔的、文明的价值观,所以,我们应该对他们充满深情的致谢和无止的感恩,起点就是,说一声深深的对不起。”与千万亡魂一起书写的这本书里,作者试图用平和的文笔消解我们的惯性思维,把“民族战争中没有胜利与失败,有的,只是国家的悲剧”这一主题端放在了读者面前。

       所有的颠沛流离,最后,都由大江走向大海;所有的生离死别,都发生在某一个码头,上了船,就是另一个人生。船离开码头,驶向下一个未知,人生转向,不在你我的掌控之中——毕竟,时代太大,缘分太小!




 
踏水 @ 2009-12-05 16:26

                                                                                                                                                                                                                                   
    对于“尊严的理解”,左右着她的命运:为了守护自己是个文盲的窘境,她主动接受他人的诬陷,“有尊严地”接受了本不应由她来承担的罪责,被法官判处无期徒刑;通过近20年的刻苦学习,在牢房里学会阅读、获得“知识”,为了救赎自己的灵魂、洗刷曾经的罪责,出狱前一天,她“有尊严地”上吊自杀了;进监狱时,她的“尊严”炙热而且顽固,但在我看来,可憎多于可怜;她选择自杀时,她的“尊严”平和但坚硬,在我看来,可怜多于可惜。

她叫汉娜,那一年,我15岁,她36岁。我因黄疸病发作在大街上呕吐不止,是她过来照护我的。说实话,她的照护是漫不经心的,但我偏偏喜欢上了具有孤傲气息的这款漫不经心。事后,我以答谢她善意照料的借口去了她家。她漫不经心地与我交谈,漫不经心地指使我去搬煤球,漫不经心地叫我脱去衣裤洗个热水澡,之后,再漫不经心地裸身抱住我……我用15岁的青春与欲望陷入了她的身体,再也无法自拔。一下课,我急忙奔向她家,奔向她开满鲜花的肉身,乐此不疲。我俩炙热地恋爱着。但有一天,她神秘地人间蒸发了,没留给我一丝的讯息…..当再次见到她时,我正研修法律,在老师的带领下旁听法官的审判。她以被告的身份出现在法庭上,检方指证说,作为集中营看守,汉娜眼睁睁看着几百名妇女活活被大火烧死,却不肯打开教堂的门放走她们。

明明不是主犯,她为什么主动承接全部罪责,替其他看守人员承担了残杀几百名妇女的犯罪后果?缘由简直不可思议:她是文盲,不会读写,不能在证词薄上签字确认。为了不让法庭上的旁听者发现这一点,她冒死承担了本不应由她一人但当的罪责。她为了维护“尊严”,宁肯选择死!但问题来了:如此维护尊严、珍视尊严的人,为什么对他人的生命如此漠视,如此轻蔑呢?她为了自己的尊严,有勇气去死,但她侵害他人的尊严、生命的时候,为什么可以悠然地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火海里挣扎的上百名妇女的呼喊救命,却不肯打开教堂的门放出她们?她的尊严高于她的生命,同时,也高于了上百人的生命。那么,她所珍视的那份尊严,到底价值如何,真值得推敲。

监狱里她开始识字,开始阅读,读关于二战方面的书籍文献,尤其重点查阅了那次火灾幸存者的回忆录,用10多年的阅读经历审视了曾经的那份尊严。最终,选择在出狱前一天踩着那些书籍上吊自杀了:第二次主动选择死,第二次是为了尊严。对汉娜的两次“尊严抉择”,《朗读者施林克著,钱定平译,译林出版社20092月出版)没有给出作者的道德评判,只是平静地叙述着故事。但读后,每个读者会选出自己的倾向,对待自己的尊严和生命,更重要的是,如何对待他人的尊严和生命。

                         (2009年12月5日《保定晚报 新闻周刊》之“读书”)         
                 




 
踏水 @ 2009-11-21 15:33

                                                                                                                  
    相对于“侯孝贤导演的御用编剧”头衔,吸引我的,是书的腰封上“张爱玲、胡兰成‘张腔胡调’的嫡系传人”字样。虽被本人极力摘除,但“小张爱玲”的名号早已传遍坊间,深稳地烙在了她的头上。但看完她的《荒人手记》(朱天文著,山东画报出版社
20095月第一版),相对于张爱玲“冷观人间悲欢”的切入视角,她的文风更亲近于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假面告白》里的“深陷自我的喃喃自语”。张爱玲抽离自身,用旁观者的视角书写,而三岛由纪夫和朱天文都以“我”——男同性恋者——的身份出场,都以冗长的喃喃自语推进情节,都在文字上涂抹了灰冷的色调。

“友谊,尤其是男人之间的友谊是怎么产生的?当然是为了对抗敌人而彼此结盟,若没有这样的结盟,男人面对敌人时将孤立无援。友谊的发源,可以推溯到远古年代,男人出外打猎,互相援结。现代男人是不打猎了,但打猎的集体记忆以其它面貌出现,看球赛,呼朋引伴,饮酒作乐。”作者对男人之间的友谊进行的烈性解析让我印象深刻,促使我联想到热播剧《闯关东》:东北人给予外界“豪爽、讲义气、搭伙抱团”的感观印象。之前未曾追究生成以上“族群整体性格”的深层缘由,但读到作者的剖析,才有了醍醐灌顶式的顿悟。是的,躲避战乱灾害也好,谋求发展也好,关内一些人举家迁徙,跋山涉水、历尽艰辛到达了荒无人烟的黑土地,开垦土地,创造新的家园。面对广阔无垠的荒芜原野,个体的力量是渺小的。仅凭借个体的力量去抗衡严酷的大自然,生存、繁衍的成本大大增长,如,无数个弱小个体联合起来,组成联盟,一同抵抗外界的严酷,生存、繁衍生息的成本将大大减小。这时,男人的友谊联盟自然生成。经过上百年的磨合精炼,为“抵御外界威胁”而生成的友谊联盟逐渐成为某个族群的整体性格,暗藏在他们的血液当中,以“润物细无声”微妙姿态时刻影响着他们的日常行为。

作者碰触的虽然是他人很少涉及的敏感话题(同性恋),但笔调的限度掌控的很“得体”:明明是以“性”为中心议题,但没有直接勾勒“性事”,而是把它委婉地遮隐在“情事”外衣下,突出“性由情生”,模糊了(同性恋)情人之间的性别边界。同时,作者的遣词风格很独特,华丽至极。尤其在氛围描写时插入了很多内心独白,加剧了“深陷自我的喃喃自语”独特文风。这类文风对“烘托氛围、揭示内心”有独到的功效,但对情节演进为主责的小说文体来说,伤害了故事情节的阅读快感,对读者的阅读情绪有一定的削减,有干涩之嫌。

数量庞大的异性恋者在“围城”内外,尝尽婚姻家庭带来的欣喜与悲苦;而作为少数族群的已出柜同性恋群体,在现有制度下被排斥在“围城”外,只能在自己一手打造的“情色乌托邦”里寻觅情感的港湾,搭造虚拟的“围城”,品尝城内的五味杂感。这本小说,就是航向情色乌托邦的隐秘手记,荒凉而冷色,华丽而孤独。

           (2009年11月20日《保定晚报 时尚周刊》,刊出时标题被编者改为《搭造虚拟的“围城”寻觅情感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