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我们是一只大鸟,盘旋在1945年东北某村的上空,会俯视到以下图景:代浪村的村长说,他替大家选择了一条撤离“满洲国”最尊严、最不痛苦的路线,是日本人,就和日本人一块尊严地去死。接着枪声一响,村长老两口第一个倒在血泊中,倒在全体村民惊恐的注视中;于此同时,一个叫竹内多鹤的16岁女孩偷偷地从村民的集体自杀中跑开了,奋力地奔跑着,跑向她的母亲,试图带她一起脱离死难。不巧的是,她却跑入了保安团的阻击中,被套入麻袋摆在了小学操场上的台子上,像大白菜一样被拍卖着:70斤的日本婆娘,7块大洋;张俭的媳妇朱小环被日本兵追逼导致流产,不能生育。望子心切的张站长花7块大洋,从台子上挑了一口麻袋,给二孩儿张俭讨来了一个日本“媳妇”,竹内多鹤;四月的一天小日本婆跑了,第六天晚上她自个又回来了,并把一张纸条恭恭敬敬地铺在大家面前,纸上写着:“竹内多鹤,十六,父母、哥、弟、妹亡。多鹤怀孕。”丫头出生了,家里一下子温热起来,老两口合不拢嘴不说,连朱小环也从起初的敌视渐渐气色缓和许多……一男俩女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不能生育的朱小环竟然突兀地“有了孩子”,并让“不善言辞、脑瓜不灵光的妹妹”带孩子,这样的家庭,太惹人联想了。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一家四口乔迁到长江以南的一座新兴的工业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可疑的海外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婚姻”,让张俭继续谨小慎微地操持着,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警惕,但还是会招来狐疑的目光。仓央嘉措的诗中写道:“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这佛光闪闪的高原,三步两步便是天堂,却仍有那么多人,因心事过重,而走不动。”而张俭,实在抵挡不住革命时代的恐惧,有一次借着出游,他把多鹤甩开了,委婉地、曲线地把她抛弃在外地的街头,一人带着孩子回家了。夹杂日语的蹩脚中文,让多鹤吃尽了苦头。她像失魂的疯子一样奔回了家……
善写女人,尤其善写苦难中的女人。严歌苓笔下的女人,是焖锅里翻滚的牛筋,在四面“煮”歌的憋闷环境里坚韧地熬下去,可以适当柔弱,但绝不会断裂。之前看过的《第九个寡妇》里土改时期的王葡萄,把枪口下救出的公爹窝藏在地窖里长达几十年,《天浴》里的知情文秀为了一张返城指标历尽艰辛最终殉葬。而《小姨多鹤》(严歌苓著,作家出版社2010年3月出版)里的多鹤所面临的困境更加艰辛,文化语言的障碍、国家民族的战败、异国他家的流落,统统压在了她的身子上。而一股不屈的顽韧劲儿支撑着,让她穿越了如此憋闷的逆境,获得了奇妙的爱情,获得了回国的机会,获得了……
2011年8月13日《保定晚报》






